在真实世界中，技术是高度可重构的，它们是流动的东西，永远不会完结，永远不会完美。

——布莱恩·阿瑟《技术的本质》

一、科技革命浪潮中的区块链演化

横琴数链数字金融研究院研究团队编著的《突围：区块链与数字经济》之重要意义在于，为当下新一波生产力驱动的经济增长周期到来前的黎明中喷薄而出的各类新兴科技成果提供一类区块链视角下的解读。

十余年前，区块链既是加密数字货币的产物，又是加密数字货币的支撑，没有区块链，加密数字货币的大厦势必倾覆。但是，认为区块链的生命力取决于加密数字货币，被后来的历史证明是一种误解。虽然区块链很可能尚处于发展的早期阶段，但是，区块链已经形成了一个具有内在生命力的科技体系和制度体系，造就了一种非中心化的范式革命，影响了数字技术结构。一方面，区块链的应用范围不断得到拓展，已经和正在与不同的行业和产业结合，形成了区块链产业链，影响了数字经济发展；另一方面，区块链持续吸纳科技革命的成果，推动区块链自身创新。

所以，正确认知区块链，需要避免将区块链庸俗化和实用主义化，需要以更为开阔的历史视野，以科学和专业的尺度，认知区块链现阶段的局限性、区块链的潜在价值和未来演进方向。

（一）以未来主义的视角，理解区块链的演进

在过去的十余年间，区块链的演进和数字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形成互动，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1.区块链和交易体系。区块链的第一个阶段是以比特币为代表的交易体系建立。区块链的历史可以追溯到2008年10月31日比特币的白皮书诞生。那年，中本聪在其白皮书中将比特币描述为一种点对点电子交易系统。中本聪在比特币的“创世区块”中永久地写入一小段文字：“《泰晤士报》,2009年1月3日，财政大臣即将对银行实施第二轮紧急援助。”这表明了比特币背后的思想起源，即对现有金融系统和政治系统的不满。当时的区块链生态系统仅局限于少数技术人员和开发人员，Bitcoin Talk论坛是区块链开发人员的主要交流场所，于2019年11月上线，但是这些技术人员他们自己对区块链也只有粗浅的了解。自比特币作为区块链首个应用诞生后，很多以交易为核心的应用纷纷涌现，所有这些都试图利用数字账本技术的原理和功能。

2.区块链和智能合约。2013年开始，区块链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区块链以智能合约为核心突破。由于担心比特币的局限性，维塔利克·布特林(Vitalik Buterin,1994—)开始研究他认为可延展的区块链系统，即除了作为点对点网络之外，还可以执行各种功能，以太坊随之在2013年诞生。这是区块链历史上的里程碑式的事件。以太坊是图灵完备的区块链网络，与比特币相比，以太坊具有更多功能。例如，以太坊允许人们在区块链上记录信息和合同等其他数字资产。2014年4月，以太坊的联合创始人布特林和Polkadot创建者加文·伍德在以太坊黄皮书《以太坊：一个安全的非中心化的通用交易账本》中，将以太坊从只有加密货币扩展到了开发非中心化应用程序(DApp)的平台。以太坊区块链于2015年正式推出，由于具有能够支持执行各种功能的智能合约的能力，以太坊区块链现已发展成为最大的区块链技术应用之一，也是迄今最为活跃的开发者社区。可以说以太坊已经建立了一个真正的生态系统。

3.区块链和DAO。2016年，随着非中心化自治组织概念的出现，The DAO作为第一个非中心化自治组织项目成立于5月，这是一个以太坊区块链上的投资者定向风险投资基金，也是当时规模最大的众筹项目。The DAO在启动后一个月就遭到黑客的入侵，其资产的三分之一被窃取。该事件也导致了在以太坊中出现了硬分叉，分为以太坊和以太坊经典。但是，DAO的理念却一直与区块链相连，也使得区块链具有更多支持组织形态成长的意义。

目前，DAO的治理分为链上治理、链下治理，也有提供标准化治理功能的DAO操作系统。链上治理的特点在于投票和结果执行完全去中心化，链下治理更多依靠工具实现社区对开发团队的弱约束。项目往往在初期会采取链下治理，决策的集中会给项目发展更大的灵活性。随着项目的成熟与功能稳定，项目会转向完全去中心化的链上治理，真正实现代码约束下的自治。链上治理是完全由社区控制的规则，通过智能合约实现去中心化的决策执行，参与者的投票结果将直接影响智能合约，并不受任何主体影响。执行投票的目的是批准或拒绝对系统状态的更改。每种投票类型都由智能合约管理，提案合约是通过编程的方式写入了一个或多个有效治理行为的智能合约，任意以太坊地址都可以部署。通证持有人以投票形式决定是否执行提案，投票通过后自动执行提案程序。链下治理是通过工具实现的权力制衡。链下治理指的是社区通过链下方式实现治理和结果执行，一般通过各类工具的使用，实现社区与开发团队的权利制衡。链下治理并没有完全实现“代码即法律”，而是通过工具辅助、信息公开、核心成员的声誉以及Token持有人的“用脚投票”（即随时可以将投资转移到其他项目）实现了制约。

4.区块链和非同质化通证(NFT)。NFT是2021年区块链领域最大的创新之一。2021年2月，一个JPG图片的所有权通过NFT的形式以6900万美元的价格售出，从那时起，世界就无法停止对NFT的讨论。事实上，在回答区块链的未来有哪些是值得确定的时候，NFT是关键亮点之一。原因显而易见，NFT是存在的一种表达。现实世界的非同质化现象俯拾皆是。每一个人都有其独特的生命进程。甚至可以说，每一个生命都是一个非同质化的行为艺术。所以，存在就是非同质化的“集合”。正如在拍卖会上以巨大价格出售的NFT艺术品一样，这些艺术品向世界介绍了区块链上独特的数字存在。同时，NFT的概念在音乐界也发现了一些有前景的用例。许多著名的艺术家，如格莱姆斯(Grimes)、里昂王族(Kings of Leon)和肖恩·门德斯(Shawn Mendes)已经将他们的曲目作为NFT发布。然而，NFT的潜力，就像区块链一样，远远超出了其最初的用例，吸引了人们的注意。例如，酿酒商William Grant and Son出售的46年的Glenfiddich威士忌酒瓶，用NFT来验证每瓶酒的来源。NFT的另一个潜在用例在游戏领域。NFT在游戏中的应用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经济现象——边玩边赚(play-to-earn)，如Axie Infinity。Axie Infinity游戏允许玩家“铸造”自己的NFT生物，称为Axies，并将它们送入比赛。在Axie Infinity上有大约30万活跃玩家，它体现了NFT不仅是数字藏品，更是一个经济体系不可缺少的一环。在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期间，菲律宾不少失业者使用Axie Infinity进行NFT交易，赚取日常开支的收入。NFT在时尚领域的应用也将是区块链未来应用和用例中的关键亮点之一。耐克(Nike)和杜嘉班纳(Dolce & Gabbana)等著名品牌已经用NFT创造了鞋类和服装。此外，我们还可以预期，在元宇宙中新的和创新的NFT用例会有巨大的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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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16 Axie Infinity游戏机制

来源：国盛证券研究所。

5.区块链和DeFi。虽然NFT在2021年很火热，但主要是以个人投资者为主，而机构投资者感兴趣的还是DeFi。机构投资者先前可能对DeFi的投资机持怀疑态度，但是现在已经认识到Web3.0及其由DeFi驱动的相关金融工具的增长是不可避免的。虽然他们可能还没有完全理解DeFi或Web 3.0背后的驱动力，但已经了解到这一资产类别不能被忽视。根据区块链数据平台Chainalysis的数据，机构在2021年第二季度主导了DeFi交易。大型机构交易，也就是1000万美元以上的交易，占这一时期所有DeFi交易的60%以上。DeFi对机构的吸引力一部分在于，比起传统金融工具，它可以提高整个行业的收益率。随着通货膨胀的加剧，传统金融工具的收益被削减，这些高收益率变得更加有利可图。2021年是机构投资DeFi创下纪录的一年，无论是货币监理署允许美国银行使用稳定币结算，还是世界最大的支付处理商Visa结算第一笔加密货币交易，都标志着DeFi的主流化。投资银行和资管公司包括贝莱德(BlackRock)、纽约梅隆(BNY Mellon)和高盛(Goldman Sachs)都开始恢复了他们的加密货币柜台以及开启该领域的业务。零售银行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称数字货币为“欺诈”，到向客户提供数字资产的托管服务。2021年，许多零售银行开始提供比特币相关产品，摩根大通(JP Morgan Chase& Co)、花旗银行(Citibank)、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都开始成立旗下数字资产部门，在其客户越来越感兴趣的情况下，这些零售银行也纷纷为客户提供加密货币投资和托管服务。根据研究机构Messari的报告，高达90%的加密货币最大交易发生在2021年。而这90%甚至不包括Coinbase的直接上市，该交易所的加密货币在2021年估值接近860亿美元。目前，DeFi的代表Meta Mask钱包已经有17000多个DeFi协议和应用进行互动。这种现象值得关注。

6.区块链和元宇宙。元宇宙融合区块链技术所形成新一代区块链，获得主流关注。新一代区块链的重要特征是通过不同的协议、技术和框架解决长期困扰区块链发展的问题，包括可扩展性、互操作性、适应性、可持续性、私密性以及即时交易等问题。

如果说2021年我们见证了关于元宇宙的讨论的兴起，那么2022年的区块链趋势将推动元宇宙本身的发展。许多年来，我们只在科幻小说中见证了与虚拟世界相关的可能性。然而，元宇宙的概念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真实的现象，许多流行的平台享有庞大的用户群。从历史的视角来看，元宇宙的出现正当其时，元宇宙包容一切的特征将创造可持续增长的新模式。元宇宙参与者可以通过使用他们的数字化身与不同的元宇宙空间进行互动。这些化身可以通过彼此互动的方式，创造世界上的不同的经验、物体和景观。科技巨头，如脸书、微软、Epic Games，都对元宇宙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元宇宙与区块链的关系是什么？在元宇宙的设计中，一个重要的方面是实现非中心化，这不仅体现在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关系上，更重要的是包含了更多的人与机器、机器与机器的交互，区块链使元宇宙在制度性和安全性方面迈上一个新的台阶。元宇宙依赖于区块链的能力，以确保用户的治理权限与可验证的来源。最重要的是，区块链基础设施的使用还赋予了元宇宙更丰富的治理规则和经济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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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17 元宇宙金融机构转型

来源：中金公司研究部。

7.区块链和Web 3.0。与元宇宙概念一起兴起的概念还有Web 3.0。Web 3.0是2021年以来人们对下一代互联网讨论的热点话题。我们认为Web 3.0将是元宇宙重要的底层网络架构。Web 3.0最早被翻译为第三代互联网，HTTP的发明者蒂姆·伯纳斯-李在互联网泡沫时提出“语义网”(Semantic Web)的概念。它是指一个集成的通信框架，互联网数据可以跨越各个应用和系统实现机器可读，也被认为是Web 3.0的重要特征。2014年，林嘉文重新定义了Web 3.0的概念，他认为区块链技术将是Web 3.0的底层技术，Web 3.0的主要核心思想是将数据及数字资产所有权交还给参与生态、使用平台的用户，而不是由互联网平台或者控制互联网平台的少数公司拥有，人们可以基于无须信任的交互系统在各方之间实现基于机器信任的交互模式。Web 3.0因区块链支持得以展望和实践，不过目前仍在发展和定义中。当前并没有一个规范的、被普遍接受的定义。不过，值得期待的是，Web 3.0将高度强调去中心化的应用，并广泛使用基于区块链的技术。Web 3.0还将利用机器学习和人工智能来赋予更多的智能和适应性应用。

8.区块链和央行数字货币(CBDC)。几年前，将区块链解决方案应用于央行数字货币似乎不切实际，但随着区块链在可扩展性、互操作性和私密性方面的进步，更多的央行数字货币采用了分布式账本的框架。2022年2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发布报告认为，目前有近百个国家和地区正在研究CBDC。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数据，目前有3种正式上线的零售CBDC和至少28个试点项目，同时至少有68家央行公开披露了他们在CBDC方面的情况。目前，已经有超过80%的央行正在考虑或已经推出可以用于零售或批发支付的央行数字货币。根据普华永道发布的2022年度《全球央行数字货币指数报告》，我国在央行数字货币方面处于领先地位。中国人民银行于2014年开始了数字人民币的研发，目前数字人民币已经在深圳、苏州、雄安、成都、上海、长沙、西安、青岛、大连等地开展了数字人民币试点，基本涵盖了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冀、中部、西部、东北、西北等不同地区。截至2021年12月31日，数字人民币试点场景已超过808.51万个，累计开立个人钱包2.61亿个，交易金额875.65亿元。数字人民币也成为2022年冬奥会期间奥运场馆接受的三种支付方式之一。在国外，CBDC也在如火如荼地开展着。2022年2月，印度财政部长承诺在2022年晚些时候推出虚拟版本的卢比。2022年3月，菲律宾宣布在本国开展CBDC试点。此外，美国政府也在2022年3月将CBDC的设计和部署工作列为“最高紧急级别”，希望本国监管部门在2022年9月之前提交一份关于CBDC影响的评估研究报告。央行数字货币也成为区块链突围的重要方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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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18 互联网的演进

来源：甲子光年智库《Web3.0市场生态研究报告》，中金公司研究部。

9.区块链和双碳目标。区块链的可持续性成为人们日益关注的话题，越来越多的区块链项目开始专注环境友好型的区块链网络。区块链也可以作为技术体系服务于双碳目标。作为碳市场的基础，碳核查数据的不准确直接影响科学决策的出台，屡禁不止的数据造假行为正在影响碳市场的公平性，不利于双碳目标达成。达成双碳目标需要技术与制度的共同作用。在技术方面，可以通过区块链与物联网、遥感技术等采集技术结合，一方面解决碳排放数据生成的真实性问题，另一方面确保碳排放数据在传输过程中可以实现在控排方、监管方和核查方三方留存，基于区块链数据不可篡改的特性，防止共谋的情况发生。通过对链上及链下数据的管理和交叉验证，可以更好地确保数据的真实性。在制度方面，控排机构可以在报告的过程中，根据智能合约将核心数据自动写入，核查方可以避免控排方的数据篡改，也明确了责任机制。此外，可根据多方隐私计算等隐私保护方面的技术，在保护企业利益的同时进行碳排放信息的有效披露。总之，区块链的突围可以对双碳目标起到更大的推动性作用。

10.区块链和再生金融的运动(ReFi)。ReFi的理念来源于环境经济学中对外部性的解释理论，ReFi试图创造一个可再生的经济体系，通过构建一套基于区块链的激励机制来实现自然资本的价值化，进而解决碳排放等环境问题。当前，具有一定影响力的ReFi项目组织包括KlimaDAO、Toucan、Celo。值得关注的是，以Ark Invest为代表的对冲基金要求其管理的区块链以更环保的模式运营，引发因为区块链运营而出现的可再生能源的投资。由此可见，ReFi提供了一类“第三条道路”，既不指望政府解决所有问题，也不指望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突然将多个利益相关者纳入公司治理，并重新关注长期发展。未来，越来越多的资产管理人会参与生态友好型区块链网络，通过以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ESG)为主题的资产管理模式引导区块链为双碳目标服务。

（二）区块链的产业价值和制度性意义

区块链作为一项综合了制度设计、硬件制造、算法设计的集成技术，不仅对传统产业和数字经济产业发展具有长久的和革命性的作用，而且可以对现存以工业革命为基础的经济制度产生影响，甚至是变革性的影响。

1.区块链的产业价值。区块链的进一步产业化发展有赖于存储成本的下降、算力和带宽供应的提升，在不同层面上要求技术前沿的不断突破和拓展。同时，正如前文所探讨的外生性风险，其他学科和技术的突破也会对区块链的应用产生结构性和系统性的影响。

区块链对于行业的影响日渐显著。在福布斯发布的区块链50强榜单上，不乏微软与沃尔玛这样的信息通信与零售等传统行业巨头的身影。在亚洲，印度的信息技术咨询公司Tech Mahindra，韩国的三星公司，日本的富士通公司和Line公司，组成不断壮大和迎头赶上的亚洲区块链队伍。中国区块链行业得到了政府高度重视和政策支持，发展迅速。例如，区块链平台发行医疗和交通的电子账单。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处在早期阶段的区块链行业应用首先集中在金融领域，其次在包括硬件、软件、社交媒体、互联网的技术领域，再次是用以改善供应链、制造业和医疗保健的流程。有机构估计，2026年全球区块链行业将达到600亿美元的规模。

2.区块链的产业价值和制度性意义。从理论和技术层面上说，Web 3.0背景下的区块链具备五种意义上的未来变革：(1)区块链可以重构经济基础。通过区块链重构产业链、供应链、价值链和资金链，通过Web 3.0的技术手段，以数字资产和数字资本的方式，实现价值的交易和传递，完成传统经济向数字经济的转型。(2)区块链可以重构社会基础。以可编程社会为基础，以区块链作为“信任机器”驱动力，可以建立一种以DAO为代表的新的组织关系，通过建立技术机器信任的非中心化治理体系(decentralized governance)构建非中心化的社会关系(decentralized society)。(3)区块链可以重构个体身份基础。其中，涉及社会成员的数字身份和信任计算构造出个体与个体基于技术支持的新型信任体系。最近被提出的新型代币种类SBT(soulbound token)是在原有非中心化数字身份(decentralized digital identity)的基础上的创新，希望通过打造一套身份认证体系来改革区块链的信任机制，大大改善区块链的可用性与易用性，拓展区块链的应用场景，并取得区块链的安全创新。(4)区块链可以重构法律基础。通过解决司法电子证据的生成、存储、传输、提取的全链路可信问题，区块链对于法律的意义不仅使法律制度代码化，更从深层上倒逼数字经济下的行为规范和空间治理方式的跃升。(5)区块链可以重构知识基础。去中心化科学运动(DeSci)由一名认知生物学家莎拉·汉博(Sarah Hamburg, ?—)发起，希望解决知识获取和开放性问题、科研经费获取以及学术评价体系等重要问题。DeSci有望将知识从孤岛中解救出来，消除人们对高度趋利的中介机构（如出版商）的依赖，利用DeFi等工具解决科研经费问题，以及增强知识的流动和各行各业之间的合作。(6)区块链可以重构世界游戏规则。长期以来，在传统地缘政治根深蒂固的影响下，国际政治的主导规则是“零和博弈”。因为区块链提供的技术制度框架，以及区块链和互联网Web 3.0结合的新生态，国际政治的主导规则可以向“正和博弈”转化，这是科技迭代与社会变迁的自然选择结果。当越来越多的新理念和新技术被引入区块链当中并与区块链融合与交互，区块链作为数字经济的重要基础设施必定会实现“突围”。

（三）区块链面临的风险挑战和风险管理

2021年是区块链发展的另一个起点。在这一年，比特币的市场价值首次超过1万亿美元；NFT交易额猛增210倍达到176亿美元；Web 3.0概念兴起，DeFi普及；萨尔瓦多成为第一个采用比特币作为法定货币的国家；特斯拉购买了15亿美元的比特币，成为第一个接受比特币作为汽车支付方式的汽车制造商；中国央行数字货币应用场景超过808.51万个。

区块链技术在演进过程中伴随着多重风险与挑战。其内生性风险包括共识协议分歧，没有相对统一和稳定的标准体系所导致的互操作性缺陷、元数据泄露、加密货币体系中的币值波动、对ESG目标助益不多；而外生性风险包括了相关技术演进导致的安全性挑战、法律法规的不确定性。

1.区块链的内生性风险。共识协议分歧是显著的风险来源。正因为区块链框架中的价值转移是通过使用加密协议来实现的，该协议在参与者节点之间达成共识，以更新区块链账本。有几个这样的加密协议被用来在参与者节点之间达成共识以更新区块链账本。每个这样的协议都必须在框架、用例和网络参与者要求的背景下进行评估。例如，实用的拜占庭容错算法要求各方就参与者的确切名单达成一致，系统中的成员资格由中央机构或封闭式谈判来设定。在权益证明共识协议中，区块生成者有可能为多个区块链历史投票，可能导致共识永远无法达成，账本将无法完成价值转移。

与此相关的另一风险，来自当前区块链生态中的互操作性缺陷。互操作性是不同的区块链平台在一起工作的能力。尽管在不断地创新，区块链互操作性技术仍然很难被归类。最近研究表明，该领域已经开发出三种方法：公共连接器(public connector)、区块链的区块链(blockchain of blockchains)和混合连接器(hybrid connector)。

公共连接器包括侧链（通过Polygon等双向桥连接到主链的独立区块链）、公证系统（如集中式和分布式交易所）和哈希时间锁定合约（如比特币的闪电网络）。公共连接器虽然有价值，但其连接多个网络的能力是有限的。区块链的区块链包括0层协议，如Cosmos和Polkadot。例如，Cosmos将Cosmos Zones（独立区块链）连接到Cosmos Hub，创建了一个可互操作的主权链生态系统，用于托管分布式应用、第一层以太坊虚拟机、市场和基础设施。虽然具有高度的可扩展性和非中心化，但Cosmos和Polkadot需要外部基础设施来与其他区块链进行通信。最后，混合连接器是新兴的解决方案，主要关注公共和私人区块链之间的互操作性，如Hyperledger Cactus和Overledger。不幸的是，这些解决方案因缺乏向后兼容性和对硬分叉的支持等问题而受到阻碍。在2022年6月的一次会议上，布特林提出，以太坊向权益证明共识的转换可能最早在2022年8月发生。如果成功，其将可能大大改变围绕可扩展性和多链互操作性的区块链现状。

作为加密学支撑的技术，区块链却并不在技术上保证信息安全，而元数据泄露就是其中一项显著威胁。共识协议要求框架中的所有参与者都能查看附加到账本上的交易。虽然许可网络中的交易可以以混淆加密的格式存储，以便不泄露内容，但某些元数据将始终提供给网络参与者。监测元数据可以揭示活动类型的信息，以及与区块链框架上任何公共地址的活动相关的任何参与节点的数量。这不仅事关保护用户身份的问题。没有强大的元数据隐私，基本服务就会被破坏。由于暴露的IP地址，一个区块链无法产生新的区块，因为矿工和验证者不断受到拒绝服务的攻击。如果在基础设施层面没有强有力的隐私保护，Web3.0的基础将建立在一盘散沙上。

同时，虽然区块链技术提供交易安全，但它不提供账户或钱包安全。分布式数据库和加密密封的账本可以防止任何数据的损坏。然而，存储在任何账户中的价值仍然很容易被账户接管。此外，如果一个恶意行为者在一段时间内接管了51%的网络节点，特别是在一个封闭的非公链框架内，区块链网络存在网络安全风险。

当为Web3.0经济生态助力的加密货币体系中的币值剧烈波动时，加密货币原有优势会被抵消。例如，加密货币作为财富投资手段的吸引力正在降低。以比特币为例，在其令人振奋的早期，比特币与广泛的股票和商品的相关性几乎为零，为真正的投资组合多样化提供了潜力。然而，随着加密货币投资成为主流，特别是自2020年以来，比特币与美国股票和债券的相关性急剧飙升，并持续保持正值。如果比特币提供很高的风险调整后的回报作为补偿，那么这可能是积极的，但自2018年以来，与股票和债券相比，比特币的风险调整回报率一直很不显眼。

在2010年至2022年期间，比特币记录了27次25%或以上的下跌。相比之下，股票和商品只记录了一次。而在2020年3月与疫情有关的市场大跌中，比特币遭受的跌幅也比股票或债券等传统资产类别大得多。这说明，尽管比特币和其他加密数字货币的限量供给，可以对货币贬值有所抵制。但是，这在大体量的货币金融市场中的作用是相当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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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19 2014年至2022年8月比特币价格波动情况

来源：CoinMarketCap。

尼尔·斯蒂芬森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提出“我担心的事情与区块链和元宇宙没有直接关系。我主要担心的是气候变化和社会分裂，因为人们不再认同一个共同的现实。”从ESG的角度来看，区块链与加密货币仍然存在很大问题。即使基于区块链的软件平台以太坊率先从工作证明过渡到权益证明，减少了支撑加密货币开采和验证的大量能源消耗。在环境方面，占目前加密货币市值40%以上的比特币单笔交易需要的能源足以为普通美国家庭供电两个月。区块链技术也随之带来了碳排放水平持续增加的隐患。在我国，发改委已将矿机定性为落后淘汰类产业。数字艺术家和工程师米默·阿克腾(Memo Atken, 1975—)在题为《加密艺术的不合理生态成本》一文中认为，由于NFT在区块链上要被多次铸造和交换，任何一次NFT的处理都比一笔以太坊普通交易成本多得多。目前一次以太坊交易的耗电量约为35千瓦时，相当于发达国家单人3天的用电量。

在社会方面，加密货币对金融包容性的承诺似乎也被夸大了。加密货币财富与传统财富一样分布不均，而且简单的基于电话的支付服务，如肯尼亚M-Pesa或孟加拉乡村银行Grameen Bank的国际汇款试点，已经为银行服务不足的家庭提供了一个数字平台，而对新货币或支付基础设施没有需求。

然而，对于ESG投资者来说，最令人不安的是加密货币的治理问题。其非中心化的框架和匿名性使其对非法活动、洗钱和逃避政府管制特别有吸引力。市场操纵是另一个令人担忧的治理领域，特别是有了加密货币名人的影响——加密货币名人可以让市场价格飙升或暴跌而不受惩罚。

2.区块链的外生性风险。加密货币首要的外生性风险来自量子计算的挑战。量子计算机威胁着经典的公钥密码学区块链技术，因为它们可以打破椭圆曲线密码学的计算安全假设，同时还会削弱保护区块链秘密的哈希函数算法的安全性。

在区块链市场上，最早的量子安全技术将用于保护数据免受以后量子计算资源变得成熟时的攻击。面对今天的数据盗窃需要先发制人的行动，而区块链的量子威胁意味着这一领域的商业机会正在出现。

挖矿是区块链容易受到量子攻击的一个具体领域。作为证明新交易和保持区块链活动的共识过程，挖矿的一项风险是，使用量子计算机的矿工可以发起51%的攻击，从而破坏网络的哈希能力。

最后，缺乏明确和统一的加密货币监管给长期投资者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例如，在美国，仍然不清楚加密货币何时属于受证券交易委员会监管的证券的监管框架，何时被视为像比特币和以太坊所声称的资产或商品。监管机构也一直关注支持加密货币采矿和交易的基础设施的明显和反复的故障，而这也是另一个仍然存在重大监管不确定性的领域。

不可否认，势头、零售投机和“害怕错过”(fear of missing out)可能继续推动比特币、以太坊和其他加密货币的短期价格上涨。但是，在加密货币的地平线上有足够多的乌云，长期投资者可能想从旁仔细观察，以更好地了解其中的事实与虚构——哪些是真正的价值，而哪些是社交媒体的炒作——然后再决定如何、在哪里以及是否投资于加密货币生态系统。

表6.1 量子计算的五种技术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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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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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科技报橘。

3.区块链风险管理。区块链的内生性风险和外生性风险证明，区块链的风险控制需求正在增大。例如，根据区块链分析公司Elliptic发布的最新报告，仅仅2021年7月—2022年7月，被盗的NFT总价值超过1亿美元，平均每个骗局可赚取300000美元。在单个被盗NFT中，获利最高的是CryptoPunk #4324，该NFT为欺诈者带来了490000美元的净收入。此外，报告显示，加密货币混币器Tornado Cash在NFT市场已处理价值1.376亿美元加密资产，在2022年8月被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制裁之前，52%的NFT骗局通过Tornado Cash处理资金，是NFT骗局首选洗钱工具。此类事件证明，面对愈加严重的外部风险，区块链风险管理体系的建立成为当务之急。在区块链风险管理体系中，针对主流区块链设计的各类新方案正在源源不断地被区块链开发者们提出，需要包含对于区块链项目方案与技术设计的尽职调查与风险评估，对于参与其中的第三方活动需要遵循一定原则和标准，同时建立起具有明确职责范围和汇报流程的强健风险管理体系，从根本上弥补区块链设计所导致的缺陷。

总之，区块链正在进入加速创新阶段，区块链行业通过在争议较低的领域试水，促进生产效率提升。同时，各主要经济体的监管机构也在密切关注区块链行业的发展，在区块链金融领域引入“监管沙盒”，有助于区块链与更广泛的金融场景相融合。

为了应对量子时代的到来，需要低成本的信息理论安全(informationtheoretically secure)解决方案，即时加强区块链中使用的标准化加密系统。现在，专家已经开始讨论过基于量子随机数生成器(quantum random number generator)和量子密钥分配(quantum key distribution)的量子赋能区块链架构，即整个区块链或区块链功能的某些方面在量子计算环境中运行。

（四）结语

计算机科学家艾伦·凯(Alan Kay)说过，“预测未来的最佳之道是创造未来。”这句话很适合区块链。区块链的未来之路还会相当漫长，人们无法实现对区块链未来的预测。例如，区块链与人工智能的融合，量子密码学和量子技术的影响程度，等等。但是，我们可以相信，区块链具有融合和吸纳数学、物理学和其他科技成果的张力，具有强烈的“自创性”基因，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发生革命性突破。

二、变革中的数字经济和元宇宙

人类历史就是不断发生变革的历史。纵观人类文明史，最大的两次变革是农耕文明替代狩猎采集文明，工业文明替代农耕文明。因为农耕文明，造就了稳定的收获和财富，相对富裕而安逸的定居生活，形成适应农耕经济和生活方式的政治制度、礼俗制度、教育制度和精神文化系统。工业文明的原动力是工业革命，机器直接作用于生产对象，形成工业化、城市化和经济持续增长的互动关系，社会成员大规模流动，非农业人口成为社会主体，进而形成以资本推动和近现代国家体系为核心的工业化社会。自20世纪后半期，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开始，人类开始了更为深刻的变革：数字文明开始替代传统工业文明。进入21世纪之后，数字变革呈现全面加速的历史阶段。

1.数字文明的本质。相比较农耕文明替代狩猎采集文明，工业文明替代农耕文明的变革，此次变革与之前的本质区别在于非物质产品的生产和消费成为经济活动的常态。在农耕时代和工业时代，非物质产品的生产和消费在整体经济活动中显得无足轻重，因为非物质产品的生产、存储与传播能力，市场交易性水平，受制于技术手段。而在数字时代，数字技术革命彻底扩展了非物质产品的生产、存储成本和传播能力，实现大规模非物质产品交易跨越地理区域，非传统物质经济在经济活动的比重越来越大。因为数字经济所引发的数字文明正在全面勃发。现在，人们开始普遍接受数字文明是替代工业文明的新文明形态。只是，人类正处于工业文明与数字文明并存的特定历史阶段。

在这样的大历史视角下，走向数字文明的变革意味着经济、技术、文化、政治和社会的全方位变革，长周期变革、属于代表新时代的颠覆性变革。其中，构建和形成数字经济系统是此次变革的核心所在。

过去十年左右，数字货币、区块链、大数据、算力、存储技术、人工智能、量子计算技术、扩展现实、Web 3.0，以及去中心化金融、非同质化通证和其他基于非中心化自治组织的丰富的社会实验，似乎被“超自然”力量安排，有节奏地被纳入支持数字化转型的技术体系。正当人们思考这些技术将如何组合时，元宇宙以数字技术的集合形态出现了，甚至成为一种范式。

2.数字经济和元宇宙。数字经济是元宇宙的经济基础，元宇宙是数字经济的呈现形态。因为数字经济、数字技术和元宇宙的一体化，将推动数字化转型和数字文明时代的加速到来。这个过程，加剧了变革的深度、广度和剧烈程度，将改变人类发展史的面貌。这样的社会历史现象，近似于自然界的造山运动和地壳运动，促使大陆、洋底的增生和消亡，形成海沟和山脉，最终改变地球面貌和内部结构。

元宇宙的未来令人兴奋。元宇宙将激发熊彼特所说的所有创新模式：产品创新、技术创新、市场创新、资源配置创新和组织创新，乃至经济结构、机制和制度创新。在元宇宙经济中，生产要素没有土地，而是数据所代表的知识、思想、观念、信息，以及技术创新、资本和劳动。在元宇宙视角下，数字经济体现在传统产业的数字化和数字的产业化两者的相加，核心产业将决定于观念生产与观念消费，而金融货币不可能再是贵金属，而是可编程的数字货币，以及日益普及的非同质化通证。

其中，基于“智能制造”，或者工业4.0所代表的工业元宇宙举足轻重。构建工业元宇宙，不是简单地把工业通过数字技术孪生到虚拟空间状态，而是在整个工业的制造过程、工艺过程中，所有的细节不仅可以数据化和智能化，而且可以达到可视化和即时化，实现虚拟与现实的直接映射。这是未来工业管理的一场革命：它能解决由人力、机器人现场管理的死角问题；当工业生产进入元宇宙状态，可以真正实现360度全息即时的观察和管理。除了加工制造业元宇宙之外，元宇宙可以与传统经济的其他部门和产业相融合，实现产业元宇宙化，元宇宙产业化。

3.元宇宙中的挑战。元宇宙的未来充满挑战，具体体现在五大方面。

(1)技术性挑战。元宇宙所造成的数据量第一个数量级是进入yottabyte(YB)，即1208925819614629174706176字节的规模，而且很可能在3—5年的时间内就能达到。目前技术性难题之一在于如何将数据完全转化为3D状态。虽然，元宇宙在技术层面上还有很多难题，但不是不可逾越。克服这些困难是时间和成本的问题。简言之，可以预见，元宇宙产生的数据总量和能源消耗将远超现在互联网的规模。元宇宙将引发新一轮的算力革命、存储革命和能源革命。

(2)制度性挑战。元宇宙需要引入制度框架。元宇宙不会仅有一种制度模式，可以承载不同的价值观，具有多元化和多样化。元宇宙经济体系与当下平台经济不一样，要避免垄断现象的发生，实现基于公平、共享、互惠的经济体系、分配模式和生活方式。

(3)人才短缺的挑战。企业家是创新的主体，而新一代中国企业家是中国在元宇宙发展中的基石。以美国企业家为例，进入20世纪中后期以后，有比尔·盖茨和马斯克这样在IT革命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新型企业家和发明家，他们的创新是实现科幻小说中展现的理念和目标。创新成为美国企业家的常态。

(4)双碳目标的挑战。元宇宙必须承载低熵的经济行为和社会行为，可以成为碳中和理念与技术支撑系统的集合。当碳中和理念成为元宇宙中的元信念(meta-belief)和发展议程上的方向，我们的经济社会发展会进入一个可持续增长的新阶段。

(5)观念性挑战。将元宇宙神秘化、媚俗化、庸俗化和过度商业化的倾向，都需要加以纠正。元宇宙的生命力取决于元宇宙社群的发展——与微信社群相比，在提高技术元素的同时，元宇宙社群应顺从人性，更符合公正和福利原则。

回顾人类历史，在很多的关键历史阶段，或者在承上启下的重大转折时刻，身处其中的大多数常常是不知不觉的。只有当历史翻过这一页，人们通过历史学家的总结才得以认识。现在我们正处于21世纪20年代——这是科技革命继续高歌猛进，逼近技术奇点的重要历史阶段。其中，元宇宙不仅方兴未艾，而且在百花齐放氛围中快速推进，和数字经济积极互动。因为元宇宙，数字经济展现了宽阔的前景，同时整个人类的经济、政治、精神和社会存在的时空形态都在变革，正在重构新的世界秩序和国际关系。此时此刻，传统主流正在渐渐蜕变为非主流，非主流却无形中成为主流。人类终于有可能超越不知不觉，积极和主动地参与到这场颠覆性的变革之中，并在变革中有所贡献。

本文系作者于2022年8月为横琴数链数字金融研究院编著《突围：区块链与数字经济》一书撰写的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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