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后11小时)

5月13日凌晨 1:30,48岁的空降老兵李振波被电话叫醒,要他连夜去开作战会议,他是空降兵研究所所长,也是接到这通电话,他才得知汶川发生了什么。李振波等空降部队领导分析:汶川灾区高山林立、悬崖陡峭、河流纵横 一直被称为空降的死亡地带,而震中又处于海拔1500米的岷江河谷之中,两侧的群山平均海拔4000米,为了运输机飞行安全,空投高度至少要在5000米,这意味着空降兵要下降3000到4000米,是对人体极限极大挑战;不仅于此,这样的空降高度,会导致降落伞漂移近10公里,使得空降兵汇合难度非常之大,所有这些稍有差池,都是有去无回;但国难当头,军人义不容辞;最终,部队选定茂县为着陆地点, 这里地势开阔,距离汶川也比较近。

5月13日上午十点,空降运输机起飞,李振波透过机窗望去,眼前只有一片片黑压压的积雨云。焦虑不安油然而生,很快运输机开始冒着电闪雷鸣从 8300 米开始降高,但当飞机降高到 7500 米的时候,机体开始结冰了,等降到了预定跳伞高度,要打开舱门时,却只听见咯吱两声,舱门已经结冰冻住了……再这样强行飞下去,飞机就会由于结冰导致失控,甚至直接解体;更可怕的是,在能见度不足 50 米的乌云中,飞机还有随时撞山的危险,无奈之下,飞行员不得不拉高运输机飞出积雨云,回到8000米高度并被迫返航。

返回成都机场后,100 多名官兵怀着焦急的心情期待着尽快复飞,时间就是生命,72 小时的救援黄金时间已经过去了近 20 小时,每分每秒都会有灾民离世。 更恶劣的是,汶川震后天气突然恶化。 从地震当晚开始,灾区就开始下雨,且越下越大,成都军区两天试图派直升机进入救援,都因为天气受阻。时间紧迫,等不是办法。李振波和几位领导就地铺开地图,再次研究起空降方案。 茂县地形复杂,气象多变 。没有地面人员指挥引导,没有着陆点的参照物,风向风速也一无所知。 100 多名空降兵贸然跳下去,就会如 100 多个蒲公英般随风飘荡,风险极高。

李振波分析,上一次他们装备的都是圆伞。 圆伞面积大,空气阻力大,几乎没有自主水平移动的能力, 飘到哪是哪,降落地点几乎不可控,很可能被树枝甚至电线挂住;于是他决定改用操作难度高,但可控性更强的翼伞,在反复踱步思考后,他打算先从100 名空降兵里挑出 15 人当敢死队,先进入茂县灾区,打开空中通道。然后再根据情况指挥大部队进行空降。 第二次空降计划,就此敲定。很快,面对 100 多名先遣队员,李振波用洪亮的声音问道:「谁跳过翼伞?,22 名官兵举起了手。李振波心里有了底。 几经周折,25 具翼伞于当天夜里紧急空运到位。 听说要挑选第一批进入灾区的侦查小分队成员,战士们争先恐后写下请战书。 而李振波第一个选定的人就是他自己。

其实 在凌晨的作战会议中 领导只要求他做空降计划和准备工作 并不同意他亲自带队的请求,因为他已经 48 岁了,超过了 45 岁的跳伞年龄上限。 但当他把第二次空降方案汇报完后 他又张嘴说道 :让我第一个跳。电话那端沉默片刻,最终传来一声浑厚的声音:「好!」 在最终挑选出的15人小队里,岁数最大的就是他自己,最小的是21岁的向海波, 李振波一开始不想选向海波,一是年龄小,二是跳的少、经验少。 但架不住向海波整天跟屁股后面死缠烂打,决心非常大。 最后还是考虑到他学的是气象引导专业,才同意了请求,就这样,15 封请战书如同遗书般写下,为了灾区人民早日获救,就算下面是万丈深渊,就算眼前是一片漆黑,这一跳也势在必行。  

5月14日 10 点 20 分,大雨减弱,能见度稍有好转,15人小队再次登机,从成都机场起飞, 很快,搭载着跳伞队员的大型运输机飞抵茂县上空。 李振波焦急地注视着下方的云层, 跳伞时机几乎转瞬即逝,他要找到一道云层间的缝隙,透过缝隙观察地面。 如果这个机会不出现,就相当于盲跳,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 11 点 37 分 漫天云雾终被拨开,一道波光穿过云间射向天空,那是泛着阳光的岷江江面;李振波非常兴奋,顺着岷江搜索,他终于发现了被夹在岷江和高山之间狭窄的茂县空降着陆场。 就是现在!

11 点 48 分,飞机舱门打开。 海拔 5000 米的高空,队员们明显感到头晕,缺氧,全身乏力,连站起来都十分困难,只能扶住飞机上的钢丝绳勉力站起。 「同志们,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灾情就是命令。灾区的群众正期盼着我们。」 随着领导动情地动员,被称为中国空投之父的李振波面无惧色,回身对队员们大喊:「跟着我!」。话音刚落,他就半团着身体第一个从 4999 米高空中跃出机舱,扑向苍茫大地。 跟着他一跃而下的还有 6 名队员。 云层间缝隙非常狭小,不足以一次跳下 15 名队员,剩下的 8 人只能等飞机在空中盘旋一圈后,回到相同位置再次实施伞降。 21 分钟后,飞机重新飞到缝隙上空,第二批 8 名队员鱼贯而出。

从纵深一跃的那刻开始,队员们就开启了与死神的较量。 跳伞高度太高了,空气中的氧分子含量太低,造成肺通气量增大。高速下降的过程中,李振波感到呼吸困难、胸闷、气喘、头晕甚至恶心的想吐。 但更惊险的是: 他的主伞没有打开…… 离机倒数 5 秒时,李振波拉动了开伞拉环,然而,主伞没有任何反应。 不单是他,由于高度过高空气稀薄、气压过低,还有好几位队员的开伞器没有正常工作,主伞都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打开,他们在空中自由坠落了 1500 多米! 危急时刻,李振波没有慌乱,他冷静下来开始读秒1、2、3、4 他把右手中的伞环交到左手,右手随即拉开了胸前的飞伞手柄。 「嘭」的一声,主伞飞伞成功,亮蓝色的备份伞自动张开。 稳住身形后,李振波努力转回头数了数身后的伞花,一、二、三、四、五、六 他松了口气。 在临界点前 队员们全都成功将降落伞打开!无一出错! 躲过了空中一劫,马上迎来的是降落的挑战。 空降场地形复杂,不仅有悬崖、江河、树木,还有从横交错的电线和直插云端的电线杆。 每一个危险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此时,被困了 2 天 2 夜的灾区群众,已经麻木到绝望,突然看到空中飘荡的伞花,就像看到了生的希望,眼睛也有了光。 看到一位战士被挂在了树上,当地灾民即刻跑过去将他救了下来。 见到战士们的脸被树枝刮得稀烂,人们留下了泪水。 一位中年男子紧紧抓住一名战士的手,颤抖着喊出了那五个字:「解放军来了!」 这一喊,喊出了灾区群众的希望!不论空降兵的降落地点有多偏僻,只要一落地,总有人群呼啦啦地围上来帮忙。 收伞、集结、动身。

从李振波跳出机舱的那一刻开始,飞机上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 1 分钟、2 分钟…10 分钟过去了 15 名队员是否安全着陆,有没有受伤? 直到 17 分钟后,从地面传来消息,15 名队员全部安全着陆! 半小时后,李振波带领小分队与茂县县委、县政府取得了联系。然后立即通过卫星电话将灾情上报。 紧接着,十五勇士开始向震中汶川跋涉。跳伞队员每人负重 20 多公斤,总共带了 5 部电台,2 部卫星电话;为了多带装备,几乎没带什么干粮。 每当饥饿感袭来,李振波都会把干粮让给队友, 路上碰到老乡就一起喝点粥对付对付,也不敢多喝 因为要给老乡省下口粮。 翻山越岭、披星戴月,余震、泥石流,随时侵袭。 队员们承受着寒冷与饥饿艰难跋涉。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很多人开始感冒发烧,甚至有人烂裆。 行至汶川与茂县交界处时,他们发现有若干群众以及 47 名四川音乐学院的学生受困于河对岸,多人受伤,一人伤势很重。 面对随时可能再次发生的山体滑坡, 李振波赶紧把情况上报,战士们勘察、选点,找到一块净空条件较好的平地, 定好坐标,然后平整场地,画出直升机联络标识;再用对空电台与飞行员取得联系,引导直升机机降,运送物资,转送伤员;一气呵成。 随后,他们再次出发,不断开辟直升机机降场地,引导运输机空投,行至七星关景区时 15人小队又解救出300多名受困游客 把他们带到了安全地带。

就这样循环往复,在落地后,15个队员翻越了4座3千米山峰,行走220公里,穿过7个乡、55个村庄,沿途开辟了6座机降场,引导空投和降落20多次, 不仅直接营救出上百受困群众,也为后续救援部队进入灾区指引了方向,这15勇士,就是黑暗中的引路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