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月13日,“汽车城”底特律迎来了一位特殊访客——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底特律经济俱乐部的演讲中,他用近一小时的时间为自己的政策辩护,一边宣称关税、环保松绑等举措正引领美国汽车业走向繁荣,一边向中国车企抛出橄榄枝,表态欢迎吉利等企业赴美建厂。但这份看似乐观的“繁荣宣言”背后,行业高管的质疑、区域贸易协定的不确定性,以及政策朝令夕改的风险,正为美国汽车业蒙上一层阴影。

矛盾操作:关税筑墙与开门招商的双重逻辑

特朗普此次底特律之行,核心是推销其“以保护换繁荣”的政策逻辑。他反复强调,关税政策正在推动制造业回流,底特律三大汽车巨头(通用、福特、Stellantis)过去一年宣布的美国业务投资计划,就是政策有效的最佳证明。“我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支持美国汽车工人,”特朗普在演讲中承诺,同时抛出另一项关键举措——将拜登政府设定的2031年款车型平均燃油经济性标准,从每加仑50.4英里大幅降至34.5英里,并调整尾气排放法规。

图片来源:美国白宫

在他看来,严苛的环保标准是汽车制造成本高企的“元凶”,“这些标准让你们无法以可承受的价格制造汽车”。这一主张与他对中企的开放态度形成微妙呼应:特朗普明确表示,欢迎中国、日本车企赴美建厂,“只要他们想来这里建厂,雇佣你们、你们的朋友和邻居,那太好了”。

但这种“筑墙 开门”的双重操作,本质上是用关税壁垒倒逼产业链转移。对车企而言,赴美建厂更像是突破关税壁垒的无奈选择,而非主动的市场扩张。

行业隐忧:短期投资与长期竞争力的失衡

特朗普的乐观论调,在行业内部遭遇了冷静的审视。当天早些时候,底特律经济俱乐部的小组讨论中,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已然浮现。美国密歇根大学经济学家Gabriel Ehrlich承认,2025年关税调整对密歇根州制造业产生了轻微净积极影响,但他同时发出警告:这将直接推高美国车辆平均价格约3,000美元,而目前美国新车均价已接近5万美元,进一步涨价恐抑制消费需求。

图片来源:美国白宫

零部件供应商的担忧更为直接。为Stellantis、Rivian等企业供货的Lucerne International的首席执行官Mary Buchzeiger直言,关税虽是短期推动本土投资的催化剂,但长期代价沉重。“关税会推高车辆成本,让我们失去全球竞争力。”Mary Buchzeiger强调,美国联邦政策的频繁剧烈变动,让企业难以制定长期规划,而即将到来的《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USMCA)审查,更让这种不确定性雪上加霜,因为“企业不喜欢不确定性”。

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特朗普政府对燃油标准的反复调整,已让车企陷入被动。研发周期较长的汽车行业,政策连贯性的缺失,意味着车企难以集中资源布局技术升级,反而可能陷入“短期迎合政策、长期错失赛道”的困境。环保组织更是指出,放宽燃油标准将让美国在全球绿色技术竞赛中落后,助长对石油的依赖。

协定危机:北美产业链的裂痕与不确定性

比政策波动更令人不安的,是北美区域贸易体系的潜在崩塌。在访问福特Rouge Complex工厂时,特朗普再次暗示可能完全退出USMCA,这一表态让本就紧张的北美汽车贸易雪上加霜。作为北美自由贸易协议(NAFTA)的升级版,USMCA曾通过严格的原产地规则整合区域价值链,以此绑定美墨加三国产业联系。

对加拿大而言,USMCA是抵御特朗普关税冲击的重要屏障。去年8月,特朗普以芬太尼流动为由将对加关税提至35%,但符合USMCA原产地标准的商品可豁免关税,约90%的加拿大商品得以维持零关税待遇。即便如此,加拿大钢铁、铝、汽车等行业仍遭美国单独关税重创,而底特律与加拿大汽车工业长达数十年的整合历史,也因特朗普“汽车应在美国制造”的主张面临撕裂。

特朗普对USMCA的否定态度,本质上是其“美国优先”理念的延伸。当被问及从加拿大进口原材料的问题时,他直言“美国也有很多原材料,不需要从加拿大得到任何东西”。但这种强硬立场忽略了北美产业链的深度绑定,完全脱离区域合作,反而会推高车企生产成本,与他“降低车价”的目标背道而驰。

终极博弈:关税合法性与政策稳定性的考验

特朗普的汽车贸易政策,还面临司法层面的终极挑战。就在他发表演讲之际,美国白宫正等待最高法院对其多项关税合法性案件的裁决,尽管该案不涉及汽车及零部件关税,但裁决结果将直接影响其关税政策的推行基础。特朗普已放出狠话,若裁决不利,将通过其他权力机构继续推行关税,展现出“强硬到底”的姿态。

这种“绕开司法推行政策”的倾向,进一步加剧了行业对政策稳定性的担忧。汽车行业组织曾联名致信美国政府,警告关税将扰乱全球供应链、引发连锁反应,导致车价上涨、销量下降。

图片来源:通用汽车

从底特律的演讲台到最高法院的法庭,从北美产业链的协同到全球汽车业的竞争,特朗普的汽车政策正陷入多重博弈的漩涡。他口中的“繁荣”,或许能带来短期投资增长和就业数据的美化,但关税推高的成本、政策波动的内耗、区域协定的裂痕,终将让美国汽车业付出长期代价。北美汽车业的未来,早已不取决于单一政策的力度,而在于能否在保护与开放、短期利益与长期竞争力之间,找到脆弱的平衡。